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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葛来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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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主: 古渡老街       显示全部楼层   阅读模式

发表于 2018-8-2 23:15:12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本帖最后由 古渡老街 于 2018-8-3 10:42 编辑

        据说老葛小时候长得乖巧玲珑、人见人爱,连不苟言笑的前清举人吴老爷看见了,都没忍住抱了抱他。边逗玩边夸赞老葛天庭饱满面相上佳,日后会有大出息。于是父母嘴省肚挪,送他到吴举人家的学堂念了几年私塾。恰赶上刚解放急需文化人。于是稚气未脱的老葛便跟在胡子拉碴的张乡长后面干起了财粮。财粮是个文职类的官,记账统计、写报告发通知,类似现在秘书。老葛灵通慧根有眼色头,张乡长使便起来称心顺手,张乡长的工作也因此经常受到区里乡里表扬。富农吴有财慧眼识荆,认定老葛是只潜力股,便托了媒婆谢大脚说亲。老葛父亲贪图吴有财不取分文彩礼,且还要倒贴许多家财,便替儿子作主张将吴家千金七巧迎娶到了葛家。
        几年后,张乡长调到县上任人民法院副院长,把老葛也带去法院当了办公室的秘书。十里八乡的众乡亲,更加信服了吴举人的眼力头。有时隔着老远地跟老葛父母打招呼问好,直夸说他们养了好儿子。老葛父母也都是知道好歹进退的人,懂得做人需夹紧尾巴的道理,就作揖打拱满口道谢说:我们何德何能,全托祖宗荫德。但是老葛和富农丈人的关系,却是祖宗不能保佑的。这层社会关系,对老葛的政治进步,起到非常严重的负面影响。每次老葛呈递给组织的入党申请书,都因为吴有财的成分问题而被搁浅下来。这时七巧已经为老葛生育一个儿子,取名来福。一天,张院长找到老葛谈心,劝导他要摆正小家、大家、国家之间利益关系。老葛听懂老领导的意思,是要他同富农岳父划清阶级界线。同富农岳父划清首先需要和老婆七巧划清,所以老葛一连几个月不回乡下老家。老婆偶尔带儿子到城里来,他不是摔脸子给七巧看,就是找个理由干脆不回家。久而久之,七巧对老葛也死了心。当老葛提出离婚时,七巧既没有哭闹也没有提其它经济条件,唯一要求就是儿子来福要跟着老葛在城里生活。
        老葛离婚后不久,很快就又成了家。新娶的老婆是个城里人,是城南衙门街赵裁缝的闺女。城里人就是城里人,不似七巧那种粗腿肥臀水桶腰。赵裁缝闺女生就一副小骨架,皮肤白嫩,眼睛鼻梁小嘴都恰到好处,走路一扭三摆风吹柳,举止言语都是城里人做派,显得特别洋气。老葛心中自然是欢喜万分。但美中不足是来福不肯和赵裁缝闺女亲近,转过身背过脸偷着对后娘翻白眼珠子。裁缝闺女看到拿糖换不回甜,索性就在老葛耳边编派来福的是非。老话说:有了后娘就会有后爷。开始老葛觉得在婚姻问题上对不起七巧,所以对来福还是疼爱有加。但自打有了裁缝闺女的枕边风,老葛对来福态度的天平发生了偏转。一次来福刷碗时手滑打烂两只碗,在裁缝女人添枝加叶的唆使下,老葛不问青红皂白狠狠揍了来福一顿。当晚来福做了噩梦,在床上撒了尿。自此以后,来福尿床就成为治不好的顽疾,同时也成为老葛去不掉的一块心病。天天得扛着尿湿的被褥晾晒,尤其冬天太阳更是稀罕物。为防止晒被地方被别家占去,老葛早间起床脸不洗牙不刷头等大事就是晒被。骚气哄哄的被褥晾晒在老杨头家的门口,老杨头对此很是不爽。因此他半开玩笑说,老葛,你家这小孩地图画的好,培养培养长大能当地质学家。看见老葛有变脸的意思,立刻话锋一转说,小孩子尿床不当紧的,等长大娶了老婆圆了洞房,自然就会好的。这种话好说却不好听。老葛于是就回话道:你老杨头还是多关心关心你卖的酒吧!那天拉煤球的半边脸对我说,在你的店里端小碗,又喝到小鱼子了。这是老杨头的一桩醜事。老杨头是开烟酒店的,很多开山放炮、打石头、淘沙子、拉板车等做粗活的人,为了消解一天的疲劳,几乎每天都要到烟酒店喝点小酒。有的要上一两,有的要上二两,用几粒花生或一块糖果作下酒佐料,立在酒柜前仰面直脖一饮而尽。老杨头也是利虫作祟,偶尔往酒里掺水,希望能够多赚取些利润。那时路旁的池塘水很清,鱼虾很多,老杨头眼神又不太好,所以在他的酒里时常会喝到很小的鱼虾。来福尿床毕竟是小孩的事情,而老杨头酒里兑水,却反映出人品的大问题。所以每次嘴仗大都以老杨头落败告终。
       话说自从娶回裁缝闺女后,老葛并没有过上顺风顺水的好日子。首先是老领导张院长因为讲话炮筒子被打成右派,然后他自己又被下到农村法庭当个一般审判员,再加上老婆一直埋怨生不出孩子根源在老葛身上,不断催他去看中医瞧西医,使他心中烦闷,于是就吸上了烟喝起了酒。随着每天吸烟喝酒越来越多,老葛对烟酒严重产生了依赖,不抽烟吭不出喉咙里面的黏痰,不喝酒拿笔写字手会发抖。院领导皱着眉头看完老葛承办的案件文书,决定将他从法院系统清调出去,安排在一个企业工作。
       来福也在后妈刻毒的闲言非语中, 勉勉强强读完初中,便下放农村插队落户了。
       来福下放农村,生活中样样都得自己下手干。每天拖着疲惫的身体从田里干活回来,望着冰凉的炉灶,肚子不争气的发出咕噜噜的声响。这时邻家住着母女俩给了他悉心的照顾。每当他饥饿难耐,邻家的母亲就会叫女儿用粗瓷碗端来香喷喷焦黄的玉米粑粑,或者是热气腾腾的面条。一天,那家母女俩赶集卖掉家中的鸡蛋买来半斤多猪肉,用猪肉粉丝白菜馅包了一锅让人发馋的水饺。吃罢水饺夜已很深,来福丝毫没有倦意。他对着邻家女儿说着甜甜的感谢之类的话,讲到动情处突然喉咙发梗眼眶红热。邻家女儿体贴的送上自己的手绢,来福在接手绢时突然拉住邻家女儿的手,将她拥入自己滚烫的胸膛……
        秋天,无垠的田野里翻卷着金黄色的稻浪,玉米高粱长有一人多高,微风吹拂,飒飒作响。
        来福光荣接到应征入伍通知书。大家都为来福当兵高兴,可农家女却挺了几个月的大肚子找到老葛,说来福不能就这样一拍手走了完事。老葛说当了兵就等于以后有了工作,不当兵啥前途也没有。农家女说要奔前途她不反对,但要带着她一起,先结婚再当兵。老葛说国家有规定战士不能结婚,结了婚部队就不要了,那样等于害了来福。农家女说,我讲这样那样你都讲不行,那我也就不论轻重不管好坏了。我要到人武部去找部队带兵的,请他们帮我评评这个理!老葛说不要找人武部,干脆找法院把来福抓起来,送劳改农场,这事就一了百了。听老葛这样说,农家女揉着眼睛哭了起来。她说我叔你不用给我出主意啦,无论怎样我都不会害来福的!我这就走,反正老家是没有脸回去了。好在大河没有盖,大树没人守,投水、跳崖、上吊,哪样都能解脱,大不了一尸两命就是了……
      面对这天大难题,老葛手足无措不知怎样才好,恰巧大杂院有户邻居是人武部的科长,见不得这般寻死觅活事情,就让老婆出来调处一下。科长太太确是个见多识广的人,她将来福和怀孕的农家女招在一起,让来福写出一份承诺保证书,交到农家女手里,由科长太太居中担保,主要意思是来福当兵义务期满,就与邻家女儿结婚不得反悔。
        三年后,来福退伍分配在农村乡镇一个单位工作,与农家女结婚生子,日子虽说不浪漫但也十分踏实。
        时间眨眨眼,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,算来老葛已经八十出头,他趁着身体状况还可以就到儿子家串了趟亲戚。儿子和儿媳妇礼貌客气接待了他,又是杀鸡又是砍肉又是买酒,忙了大半天把家中那间久无人住的居室拾掇干净。知道老葛一辈子放不下烟枪,儿媳妇还特意从镇上小超市买回来两包好烟。来福说俺爸抽了一辈子烟,气管不好,你就不要再买烟来害他啦! 媳妇说都80多岁的人了,已经百毒不侵了还戒啥烟!不如让他撑开肠子舒舒坦坦过上几天,那也不算枉来人世间一场。来福心里也很同意媳妇的观点,但嘴上并不服输,说吸烟就是危害身体健康,你那逻辑是谬论。
       老葛好吃好住在儿子家过了整整三天,一直到第四天头才心满意足的返回。这三天里,只要儿子有空,父子俩就躲在屋里嘻哈叙个不休。儿媳妇虽好奇但不好意思问公公,只得偷空向来福探问,来福却始终笑而不答。临别前老葛的几句话,听得儿媳妇心里象喝了蜜般香甜,比当年穿上新娘嫁衣时还要高兴。因为老葛眼睛看着儿媳妇,话却对着儿子说:来福,你这孩子有福气,这辈子过得比我强。
        这是老葛在人世间对儿子最后的一句评价,也是对儿媳妇表示的感谢和愧疚,因为老葛回家二十多天后,忽发脑溢血抢救无效倏然离世。有知道底细邻居甚至还羡慕说,老葛有福,死的安详,基本没有遭受大罪。


发表于 2018-8-3 08:40:48 | 显示全部楼层
非常好,感谢不吝!
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8-3 10:47:27 | 显示全部楼层
感谢管理员老师的鼓励,稚拙小文期盼老师更多批评和点化。再次拜谢!
发表于 2018-8-9 21:07:57 | 显示全部楼层
问候作者,支持精华。
发表于 2018-8-9 21:08:00 | 显示全部楼层
问候作者,支持精华。
 楼主| 发表于 2018-8-9 22:53:51 | 显示全部楼层
真诚感谢编辑老师的鼓励,期望您的批评和指正。祝福愉快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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